早在今年4月,上海外国语大学就有同学打电话给记者,说他们想利用暑假去西藏墨脱支教。当时我并不以为然,20岁出头的年轻人容易心血来潮,异想天开。泱泱中国,至今唯墨脱一县不通公路。9年前,记者曾徒步去墨脱采访,五天五夜走得死去活来。说实话,我也不支持学生去,太不安全了,夏天是墨脱的雨季,随时可能遭遇山洪、塌方、泥石流,这条路上年年死人。
转眼7月底,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,我突然心血来潮,一个电话打给这次活动的发起人张丹同学。不料她口气轻松地说:王老师你还不知道?我们8月2日就要出发了。陈爷爷和我们一起去,一切搞定!我立马头大了。当即请张丹到报社详谈,采访就此开始了。
有一个同学叫陈正
事出有因。去年上外进了一个学生,履历表这么写着:“陈正,男,生于1921年,中共党员,1942年毕业于东吴大学英美法律系,原上海印钞厂副厂长,离休干部……”。陈正入学和普通学生一样注册学籍,所不同的是,学院聘他任课外辅导员。平时,陈正和同学朝夕相处,上课认真听讲,其实他已耳背,下课和同学对笔记,聊天,他要求同学直呼其名,或叫老师也凑合,毕竟有辅导员一职。但最忌讳喊他陈爷爷之类的,他会当场翻脸:都是同学,怎么弄出个爷爷来!确实,陈正为了上大学,开了两只青光眼,装了满口洁白的假牙,如再整整满脸的皱纹,何老之有?
陈正同学人见人爱。有一次,校团委调研部长张丹和陈正同学闲聊中,始知他在1998年一手创办了“墨脱县背崩乡上海印钞厂希望小学”,并以78岁高龄徒步走进墨脱。张丹的心抽搐了一下,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,我应为“那边”做些什么?顿时脱口而出:“陈老师,暑期我想带一批大学生去那里支教。”张丹一句话,陈正忙开了。“五一”长假,陈正悄然离开上海,远赴西藏林芝,和当地有关部门洽谈,精心为学生设计一条进墨脱相对安全的路线,可从拉萨直飞林芝,并具体落实了学生去墨脱的吃住行。
那几天,学校食堂门口人头攒动,张丹等同学现场宣传响应国家“大学生西部计划”的号召,宣传陈正的感人事迹。晚上,在公共教室放映以陈正事迹改编的故事片《心跳墨脱》。面对这片神奇的人间秘境,大学生们群情激奋。这个大一的新生陈正,在平静的校园刮起一股“墨脱风”,短短几天,报名者达到171人。从中选出佼佼者。组织者专门印发了《致家长书》,详告路途的艰险,学生成行务须家长签字。最后经过体检,敲定了11名上外学生。为了尽可能保障安全,支教团还招募了5名外援,其中包括西藏的大学生。
出发在即,记者赶到陈正家,一听我劝他别去西藏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我这才得知,今年陈正出席央行党代会,央行领导当着他面对上钞厂党委书记说:“以后你们再不能让陈正自己去西藏了,要照顾好老人。”可回到上海不久,厂领导就听到陈正非但又要去西藏,还要进墨脱,这可急坏了。他们找到上外领导,请求阻拦陈正同学出行。上外领导无奈地说,这是学生自发的活动,校方难以干涉。我调侃陈老说,看来你这次要违反组织纪律了。他幽幽地说,哎,同学们进墨脱,我不去能放心吗?
挑战自我的艰难远征
去西藏旅费昂贵,经费远远不够,一些同学出发前一天还在打工。每个队员自己掏钱买意外险,20元投保20万元为期20天。8月2日,支教团出发当晚,队员们在学校集合,每人以一盒快餐壮行,踏上西去的征途。
上外支教团抵达林芝,受到地委教委团委的热情接待,他们派出干部提供车辆,一路护送学生进墨脱。从不服老的陈正同学,这次顾全大局,临了留守林芝。支教团走的是一条废弃的公路,属半通状态,遇有塌方需推土机开路,开开停停,边修路边赶路。颠簸了近50个小时,才到达墨脱县城,队员们被颠得“七荤八素”。司机抹把汗说,从没走过这么顺,到底是送陈大爷的同学。
支教团分3个小分队,分赴三地的小学,最远的数上钞厂背崩乡希望小学,由张丹带队。刚开拔,个个走得欢,十多公斤的行囊自己背。可才走了3小时,就已溃不成军。脚下哪里是路啊?!趟水沟,踩沼泽,爬山坡,过塌方区,天忽晴忽雨,鞋湿了又干,蚂蝗蚊子频频骚扰,备受折磨。有位生在长在上海的男生,平时酷爱运动,但在这条路上走得双腿抽筋,脚底起泡。陪同的干部说,陈正老人当年就是从多雄拉山一步步走进来的,还在背崩住了半年。身入其境,队员们深感陈爷爷办学之不易恐非常人能理解。
在队伍临近背崩时,才拐个弯,突然爆出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:“欢迎欢迎!热烈欢迎!”300多个背崩希望小学的孩子,穿着自己仅有的一套校服,打着小鼓吹着号,在山谷间倾情欢呼。面对此情此景,队员们激动得难以言状。早晨9时出发晚上8时到,走了整整11个小时,沸腾的山谷令人精神一振。
今生难忘的支教日子
没到墨脱前,队员们想象不到当地的教学条件有多落后。在背崩乡小学,教英语无教具,教数学没一把三角尺,老师用的粉笔都是粉笔头,连备课的纸张都紧缺,学校所有的物资需从山外背进来。小学开课三门,汉语、藏语和数学,四年级才学英语,而且每周一课。上外的才子来了,原本有一箩筐教学方案,顿感根本不适用,和当地老师商量,先教孩子们念准26个字母,但这又很枯燥,队员就教大家自己孩提时唱的字母歌。张丹的音乐课最受欢迎,她从上海带来把小提琴,讲解和演奏中外名曲,墨脱的孩子第一次认识提琴,对这个小木盒里传出如此美妙动听的声音颇感惊奇。热闹的还有游园活动,队友们带来了各种道具,跳绳、拼图、滚球、夹玻璃球……奖品是文具用品,城里孩子的童年游戏让这里的学生兴奋不已。
当地孩子的生活也很艰苦,每个学生上学都自己背粮食来,队员看到中午开饭就两口大锅,一大锅杂粮煮的饭,一大锅漂着猪油的萝卜汤,学生以汤淘饭,洒上辣椒粉果腹。仁青校长说,背崩乡小学是全县乡级学校中硬件最好的,在陈正老人没来这里办希望小学前,学校没有食堂,没有厕所,也没有围墙,就几间破房子。我们能提供的最高学历就是小学三年级。校长已在这里呆了20多年,让他引以为豪的是,有18位学生从这里走出大山,考入内地西藏班读书。
另一支小分队徒步走进德兴乡小学,那里至今没有电,所见所闻,队员们心里都沉甸甸的。上课时,两个学生用一支铅笔,合用一本课本,老师没有黑板擦,队员上课用餐巾纸擦黑板。这里没有电视,没有报纸,孩子们不知道奥运会,更不知姚明、刘翔是干啥的。支教队员上的第一课,“我的墨脱,我的西藏,我的中国,我的世界”,通过绚丽的图片,从地理环境、人文历史等角度,使当地的孩子从自己家乡出发,认识自己的祖国,认识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。还有“梦想课”,让每个孩子在纸上写下“我有一个梦想”,然后手把手教他们折成“千纸鹤”,由队员们带出大山,放飞在理想的天空。
墨脱的孩子爱学习。支教队员上课,教室外总有一群没课的孩子趴在窗台上“偷听”;每教完一段英语或一首歌,走在校园里就会不断听到孩子练习的声音……于是乎,队员们不知不觉地拖堂,心甘情愿地加课,个别问题“开小灶”,尽管连续讲课讲到嗓子沙哑,但队员们个个心花怒放。限于时间和条件,其实能传授给孩子们的课本知识并不多,但支教团带给他们的是爱和希望,让他们知道大山外还有一个精彩的世界,有许许多多人在关注着他们,也有许多好心人愿意向他们伸出援手,他们美好的未来不是一个梦。
支教团附带有调研的任务,孩子们便成了他们走村访家的“向导”。村里的门巴人大多听不懂汉语,当听到孩子介绍这是“学校新来的老师”时,都热情地挥手致意。张丹走访了村里最贫困的两户人家,一户是两位孤老,都已丧失劳动力;一户是男主人去世,留下8个未成年的孩子。她分别送上200元,须知道张丹一个月的生活费才用400元。在乡卫生院,几间破陋的房子,一个光杆院长,药物奇缺,治什么病都是一帖青霉素挂点滴,队员们留下了所有自备的药品。村里物资匮乏,物价奇贵,当地孩子没有吃零食一说,队员们把带在路途吃的东西,统统送给孩子们。他们待学生如亲弟妹,其实心里怀着深深的内疚,因为他们都是80后出生的独生子女,过去根本不懂得珍惜一衣一食。于是,上海的大学生和墨脱的小学生,手拉手结成对子。他们和孩子们在山泉边一起洗衣服,唱山歌;夜幕降临,一起坐在石阶上数星星,说心里话;互致“山盟海誓”,这一辈子谁也不能忘记谁……
来时不易别亦难。临走那晚,校长杀了一头猪,装了十几个盆子,都是猪的不同部位,号称“全猪宴”,可谓门巴族最高礼遇。须知道,在当地一年才吃两回猪肉。队员们心事重重,真舍不得明天就离开。一早出发,就想悄悄地离去。然而,山谷间早已站满黑压压的学生。这天是放假日,孩子们放弃回家,自发地来给老师送行。没有了来时的欢腾,山谷一片宁静,老师和学生逐一相拥,手和手再次拉钩,此刻说什么都已多余,惟有心和心的交流。队员们一步三回头,抑制住蓄满眼眶的泪水,与这些可爱的弟妹相处的时光,就像刻骨铭心的爱恋一般留在每一个队员的生命中,更深切体会到陈正老师助学墨脱功德无量。一直走到看不见孩子们了,张丹突然拿出小提琴,一仰头狂拉“梁祝”乐曲,拉得泪流满面,尽情宣泄对门巴族弟弟妹妹的依依惜别之情。此刻,所有的队员终于痛快地流下泪来。别时比来时走得更慢,整整走了12个小时。